笔趣阁 > 燕谢堂前 > 第二十一章 龙阳
    厅堂里光线逐渐转暗,竹帘外有人恭声道:“二公子,老爷在厢房里等您用饭。”

    赫连睿起身,将竹帘拉起,天外黄昏已至,院子里的桃树在红晕的夕晖下更显灼华。

    沈冬荣看了一眼天色,起身准备告辞,赫连睿却转身挽留道:“师妹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沈冬荣微微顿足,想到了赫连候也在,摆手拒绝道:“不了……多谢师……”

    厅外的仆人转向她:“这位大人,老爷说您也一起过去,做了您的饭的。”

    沈冬荣:“……”

    赫连睿悠悠地盯着她。

    沈冬荣迟疑片刻,僵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仆人在前躬身一路引着他们入厢房,暄都春日昼夜温差甚大,午间热,晨昏又凉,路过长廊,一阵风拂过,绿叶簌簌而飞,沈冬荣不由得将两手揣进了宽大的袖襟中。

    赫连睿回头,见她弓着腰背,两手紧揣低眉顺眼的拘谨模样,扬起嘴角哑然失笑。

    厢房里赫连候早已正襟危坐等待多时,沈冬荣一见到他,心间顿时涌上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赫连候腿还未瘸时,驻守北境常不在暄都,几年也未可回来一次,但沈冬荣知道父亲与他尚算交好。

    她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大理寺少卿沈冬荣见过侯爷。”

    赫连候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官服上停留片刻,点点头招手道:“都过来坐吧。”

    沈冬荣又福了福身子,而后坐在了下座,赫连睿不声不响地坐在了她的左手边。

    饭桌上的菜肴还算丰盛,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两荤都是鱼肉。

    沈冬荣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上座的赫连候和身旁的赫连睿,一老一少皆是武将风范刚毅之躯,她忽而觉得浑身不自在,别人的家宴自己却贸然夹在其中,虽说是主人家主动邀请的。

    赫连父子似乎并不以为意。

    赫连睿从容地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沈冬荣理所当然地吃下了,鱼肉软嫩鲜香,虽不及大师兄的手艺,但已算极其美味。

    赫连睿观她神色,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沈冬荣瞄了一眼他的碗,发现他不吃鱼肉,只吃那两盘素菜。

    赫连候抬眼,冷不丁一句:“你待这位沈少卿倒是不错。”

    下座上的两人蓦然抬首,而后又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赫连睿道:“待客之道,父亲。”

    沈冬荣却在想,看样子赫连睿没有将她也曾拜于药王座下的事告知于他的父亲。

    赫连候沉吟道:“你在暄都待的时间不长,多多结识一些朝官也是好的。”

    沈冬荣不动神色地吃着鱼肉,赫连候话锋一转,目光转向她:“沈少卿这双眼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沈冬荣顿了顿,明知故问道:“不知是侯爷的哪位故人?”

    “如今他已不在人世……”赫连候微微叹息,盯着她的脸,“你这双眼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他……”

    赫连睿也看向她,沈冬荣放下筷子,欠了欠上半身:“是沈某不对,让侯爷想起已逝的故人,无端神伤。”

    赫连候爽朗一笑,说:“这怎能怪你,沈少卿说的对,是我无端神伤罢了……”说着拿起立在身旁的木拐,目光一扫他们俩,最后停留在赫连睿身上:“为父吃饱了,你们继续吃吧,莫要薄待了沈少卿……”

    赫连睿点点头,和沈冬荣同时起身,目送赫连候的身影走出厢房门外。

    沈冬荣侧眸,见赫连睿正在端详着她的脸,知晓赫连候方才那句话恐怕又引起了他的疑心。但她无法,她的眼睛长的很像谢骐,而药王给她的这张皮恰好没有眼睛。

    她丝毫不慌,勾唇轻笑,故意将话题引到歧途之上:“师哥最近怎么总盯着我看,莫不是对师妹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赫连睿正色道:“我确实对你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冬荣:“……”

    他的黑眸沉沉如水,仿佛要将她一股脑吸了进去,直直地盯着她愕然睁大的双眼,沈冬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他认真的神色,怔肿地往后退了一步。

    赫连睿一个箭步上前,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揽,沈冬荣顿时如轻飘的羽毛般被带入了他威武的胸膛,他低头,嘴唇在她小巧圆润的耳垂旁摩挲:“为什么要帮林媚竹,嗯?”

    湿热的气息喷薄在颈间耳后,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柔,拨弄着她脆弱敏感的心弦,让未经人事的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

    “到底是真的好心帮她……”赫连睿打断她,与那此时已快熟透的耳珠几乎相贴在一起的薄唇勾起讽笑,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还是……仅仅因为她能帮你扳倒吴乾……?”

    沈冬荣顿时犹如被冰凉冷水浇头而下,昏热的头脑霎时镇静了下来,在他怀中猛然抬头,冷冷地看向他。

    原来自己在他眼中竟是一个只为达到目的而毫无怜悯同情之心的人。

    赫连睿垂眸,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仿佛与方才在她耳边轻柔低语的不是同一个人。

    “咳咳……”

    门外忽然响起了两声轻咳,赫连候不知何时又返了回来,倚在门边定定地看着他们。

    赫连睿:“……”

    沈冬荣:“……”

    沈冬荣一把从赫连睿怀中挣脱出来,消下去的红潮再次涌了上来,尴尬局促地好像一个正在做坏事的孩子被长辈抓住了现行,赫连睿摸了摸鼻子,动作和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为父过来是想说若是菜不够,厨房里还有新制的糕点……”赫连候看着面红耳赤的沈冬荣,又看看赫连睿,顿了几秒后,仿佛认命了一般长长地叹息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赫连睿:“父亲可以让下人过来通知的。”

    沈冬荣心道,你这话简直就像在弥盖欲一样。

    果然,只见赫连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也未再看赫连睿一眼,拄着木拐再次离开,平时稳健的步伐此刻竟有些许微微颤动,走时还不忘带上了厢房的门,“咣当”一声像是在警告他们情难自禁也要注意场合。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沈冬荣轻声失笑:“英俊潇洒令暄都无数女子折腰倾慕的赫连二公子竟是好龙阳之人。”

    “我有没有龙阳之好你清清楚楚。”赫连睿说。

    “我清楚有什么用,”沈冬荣回道,“侯爷心里可是不清不楚呢。”

    “把你的真实身份告知父亲,”赫连睿一扫她白皙如玉的颈,挑眉邪笑,“误会不就解除了么?”

    沈冬荣:“……”

    “你不会。”她冷道。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二公子,门外有位姓严的公子说要见您。”

    “严灵均?”沈冬荣眼中闪过茫然。

    “知道了,”赫连睿拉开厢房的门,而后看向沈冬荣,扬了扬眉,示意她一起出去看看。

    屋外天色渐晚,风吹叶动,赫连睿怕她冷,又回身取了件披风给她穿上,沈冬荣垂眸,任那双颀长的手指为自己紧上系带。

    她还在想方才他那些语出惊人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还有……她浓密纤长的睫羽轻颤几下,就像他所言,如果林媚竹真的对自己的策谋毫无用处,她还会帮她吗?这一刻沈冬荣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极度而又莫名的怀疑。

    她抬眼,他的面容认真而又俊朗,像他手指上的块玉扳指,粗粝而又高贵。

    或许自己就是一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毫无悲悯同情心的人。

    “想什么呢,小师妹?”赫连睿终于紧好了系带,温柔地对她笑了笑,抬手摸上她圆润的耳珠。

    沈冬荣的心里在这一刹那间突然灌满了怒气,闷在胸前令她的喉咙酸涩胀痛,她用力地扭过头,清俊的眼角带着一丝绝然和怄气,抬脚走出门外。

    他到底想做什么?不停的撩拨她又高傲地蔑视她。

    赫连睿的手停在半空中,黑眸凝向她翩跹而去的背影。

    赫连侯府大门前正立着一男一女,女的容貌娇艳,男的白净俊俏。

    此时这衣着、样貌皆是不斐的二位却吵的不可开交,眦目而视。

    赫连睿和沈冬荣到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严灵均:“你是哪家的女子?!模样倒是生的不错,脾性却恶劣至极!不仅如此,还爱随口诬陷他人!速速报上你的名字!今日我严大公子就要替你老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原本今日他去了一趟家里的布行,正好会路过赫连候府,便想着回来时将那件本是赫连睿的却阴差阳错间被他带走了的墨绿武袍还于他,没想到刚让门卫进去通报,有位女子就来到了赫连候府门前,看见他手里拿着的衣服,顿时跟燃了火的爆竹一样,劈头盖脸地骂他是赫连睿养的小白脸!

    冯苓:“啊呸!你也配知道本小姐的名字?!你拿着睿哥哥的衣服,物证如铁,你就是那天在睿哥哥怀里的人!还不承认?睿哥哥怎么会喜欢你这种小白脸!”

    赫连睿:“?”

    沈冬荣:“睿哥哥?”

    严灵均被她说的一头雾水,又听她说赫连睿喜欢自己,一张白净的脸上气的又羞又红,跟滴了血似的,呲着牙对冯苓怒道:“你……你这个刁蛮无理的母老虎!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血口喷人毁我清誉,简直不可理喻!”

    冯苓丝毫不惧,眉目间凌厉更甚,张口回怼道:“你这个死白脸!”说着上前一步,竟是扬手作势要打人,严灵均的体格比沈冬荣强不到哪里去,见此虽然气极,但还是趔趄着后退几步,躲闪间眼角瞥向不远处的赫连睿和沈冬荣,顿时大喊着跑过去:“沈兄,救我!”

    沈冬荣:“……”

    看着严灵均往自己身后躲,沈冬荣心道你往我身后躲什么,这女子脾气如此暴躁,我也招架不住,你应该往我身边的这位身后躲。

    冯苓也看见了他们,怒目圆睁的娇颜却是瞬时蔫了下去,速度之快怕是看台上的戏子变脸都不能及,让一众人等望之叹服。

    只见她眉目柔顺、神色乖巧,犹如一只受伤的小白兔般,娇滴滴地轻声对赫连睿叫道:“睿哥哥……”

    严灵均:“……”

    这和他之前争吵的是同一个人?!

    沈冬荣绕有兴味地看向赫连睿,赫连睿剑眉微蹙,迟疑着开口道:“这位姑娘……你是谁?”

    冯苓娇嫩美艳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嘴角,现场的气氛寂静了几秒,而后空气中爆发出一声大笑。

    严灵均从沈冬荣身后探头而出,笑的话都要说不出清楚:“哈哈哈……你这只母老虎……哈哈……热脸……哈哈……贴、贴冷屁股了哈哈哈哈哈活该!”

    “死白脸!你闭嘴!”冯苓羞愤难忍地指着他,气的满面通红,这些年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根本连记都不记得自己!而且这可笑的一幕还有人在旁看着,这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她顿时觉得无地自容,看着还在蹙着眉头疑惑地盯着自己的赫连睿再看向一副小人得势的严灵均,最后又将目光定格在了一直若无其事看戏的沈冬荣,在看清她身上披着的明显大了一圈毫不合身的披风时,急切愤怒的目光霎时间变得嫉妒恶毒。

    沈冬荣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冯苓像是明白了什么,对着赫连睿道,眼中充满不甘和憾惜:“睿哥哥,你竟真的有龙阳之癖……”

    赫连睿:“……”

    严灵均闻言侧头,瞪大了双眼盯着他俩,怀疑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晃动。

    冯苓转头,气极而去。

    严灵均不可置信:“你们俩……你们……”

    “严兄……不是你……”沈冬荣忙摆手解释道,赫连睿却一把拦住她的肩膀,打断她的话语,对严灵均一一板一正地说道:“她说的没错,我是有龙阳之癖。”

    沈冬荣:“……”

    严灵均本来睁的很大的眼睛,好像又睁大了一圈,像盯着一只怪物一样瞪着赫连睿。

    只见他猛地把手中的墨绿武袍甩给赫连睿,趁他伸手接过的缝隙,又猛地从他怀里拉出了沈冬荣,动作迅速一气呵成,丝毫没有刚才害怕被冯苓打的怂样。

    “沈兄,快跑!”他一边喊一边拉着沈冬荣往外跑,那架势就像赫连候府是个什么极其可怕的地方。

    沈冬荣被他拉的踉跄了几步,在踏出府门的瞬间,微微回头看向赫连睿。

    赫连睿拿着那件墨绿色武袍,直直地站在原地盯着她,眼神中是玩味不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