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燕谢堂前 > 第二十章 策谋
    林媚竹被下人带走清洗,厅堂内只余赫连睿和沈冬荣。

    赫连睿坐在主座,沈冬荣在下座。

    午时三刻,门外日头正盛,距离春闱也已一月有余,天气逐渐转热,沈冬荣一身宽大朝服,又加之衣领立的高,半盏热茶下肚,额头上竟冒起了一层薄汗,面色也有些许潮红。

    赫连睿盯着她看。

    沈冬荣被盯的有些不自在。

    她侧头,故作淡定地问:“怎么,师哥是不认识我了吗?”

    那一小截白晃晃的玉颈转向他,他忽然发现她本该清俊的眼角在斜视的时候竟有些微微上挑,好似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再配上那张被热的红润的面颊,让他不住有些愣怔。

    院外的桃花旋转着翩然落地,屋内的人灼灼其华。

    “你穿官服很好看。”赫连睿说。

    他语出真心,官服偏暗红,沈冬荣穿红色很好看。

    “师哥谬赞。”沈冬荣说,同时两眼一扫他全身,“师哥穿黑色也很好看。”

    她声音本是清润而又明亮的,却故意压低了嗓子,这使得她的每句话似乎都夹带着浓重的鼻音,细软中透露着丝丝喑哑。

    赫连睿很喜欢她叫他师哥,不知为何,他好像能从这个称谓中咂摸出一缕娇软。

    一缕属于女人的娇软,可是明明她并不止唤他一人师哥。

    沈冬荣被他一夸,热意好像又涌上了许多,想着反正这里也无外人,赫连睿又早就知道她的女儿之身,便抬手将立的半高的衣领往下折了一半。

    白藕般的一截全部展现在了眼前,赫连睿忽然凝住了目光,喉结翻滚。

    他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反应,在曾经漫长而又酷烈的军旅沙场,没有女人,整日面对的都是各种各样粗鲁豪迈的汉子。马儿、利剑、硝烟、战火才是北境边疆永恒的主题,可他是个男人,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是人就会有欲望,欲望让人沉沦也会让人迷失,所以他从不放纵自己,而是极力地克制与忍耐。

    就像他很喜欢吃鱼,但他从不会放纵自己的口欲,而隐藏于身体中最原始的情欲,他也可以自给自足,所以北境的妓营他从未去过。

    大哥曾经甚至害怕他憋坏了自己,问他是不是因着北境少将的脸面,所以放不下身段去妓营里潇洒快活,他笑着说不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虽自诩算不上英雄,然而却深知,耽于色欲,即使是钢铁般坚毅的意志也会在片刻崩塌瓦解。

    在这方面他一向克制地很好,可是今日那截嫩白如玉的颈,那双微微上扬的眼,和那张泛若桃花的颊,令他积压在胸腔里的热气忽地以滔滔之势翻滚了起来。

    或许不只是今日,他觉得,离开了战火和刀剑,难道自己也要融化在暄都繁华而又迷乱的春三月?

    他开口,口吻中的不容置否令他自己都始料未及:“把领口翻上。”

    沈冬荣:“?”

    她疑惑地看向他,见他双眸黑沉地可怕,心道,这人又在思虑什么?

    “不,我热。”她直白而又简短地拒绝。

    “热?”赫连睿脸上忽而带上玩味,“师妹……无大碍吧?”

    沈冬荣:“……”

    这表情她见过,在她中了春药,他问她是不是想让自己亲自给她解毒的时候。

    赫连睿起身,“唰”地一下将厅堂正门处的竹帘放了下来,霎时间大片阳光被阻隔在厅外,斑驳的细长黑影投在干净的地板上,厅堂里顿时暗下一截。

    沈冬荣觉得他好像有些焦躁。

    他转身,背手立在竹帘前,平静地看向她,光影洒在他刀刻般的面颊,黑眸之上的剑眉,犹如浓墨勾勒而出的遒劲两笔,影影绰绰间平添了几分戾气。

    沈冬荣默言,听话地将领口复又翻了上去。

    赫连睿满意地踱回了主座上。

    下人领着已经彻底清洗干净的林媚竹走了进来。

    林媚竹暂时穿着赫连候府婢女的衣服,她虽自小在乡野长大,却是皮肤白皙,面容清丽。

    满洲之地多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吴乾竟要躬身前去赈灾。

    她进来看看主座上的赫连睿又看向沈冬荣,小鹿般的眼中满是胆怯,让人见了心下生出无限怜惜与爱护。

    沈冬荣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来。

    赫连睿见人已到,沉声正色问:“师妹现在可以说说来找我是为何事了吧?”

    话音刚落,下座上的人蓦然起身,向他欠了欠身,净秀的面容上满是严肃认真:“我想让这位林姑娘在赫连候府住些时日。”

    “哦?”赫连睿挑眉,目光转向她身后的林媚竹,后者一脸不知所措。

    沈冬荣转头对林媚竹投去安抚的一眼,而后将她的遭遇大概说给了他听。

    在她娓娓诉说的过程中,赫连睿的目光一直在她俩之间来回逡巡,而林媚竹现下也已完全信赖着沈冬荣,她虽不识得主座上的那位英武男子是谁,但既然是沈大人的朋友,那必然也是值得信赖的,更何况,听沈大人方才所言,是要将自己安顿在这男子的府邸中。

    待得事情全部诉尽,赫连睿的眼中水波不兴,面上也看不出丝毫情绪。

    或许是男女有别,纵使沈冬荣如何乔装,她终究是位女子,而林媚竹的遭遇不管放到哪一位女子的身上,都是毁天灭地的打击,所以当她将那些桩桩件件丑恶的事情亲自口述出来时,她的心中依旧是压抑不住的愤恨和怒气。

    但她同样面色平静,说完又向林媚竹投去抚慰的微笑。

    赫连睿沉吟了半晌,开口道:“你们俩很像。”

    沈冬荣听他这乍然一句,先是微微怔神,而后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脑海中的疑问霎时变的明目清晰。

    她在倚香阁的时候就就觉得林媚竹看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现在再端详一遍那清隽的眼、红润的唇、纤瘦的身形,以及浑身散发着的我见犹怜的气质,活脱脱地一个女装版沈冬荣,二人之间唯一的区别便是她没有沈冬荣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

    她眼中骤然寒霜凝聚,看来那日深夜被人所劫,并非偶然,吴乾……竟将注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或许不,沈冬荣眼角微眯,脑中迅速转动,或许吴乾并不知道,又或许自己可以从此事入手……

    “你的意思是要为这位林姑娘出头?”赫连睿倾身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是,”沈冬荣道,“我乃刑部大理寺少卿,既然京兆府尹不管林姑娘的冤屈,刑部不会不管。”

    赫连睿不紧不慢地品着手中的热茗,雾气氤氲后一双鹰目闪过讽意。

    林媚竹闻言又要起身道谢,沈冬荣抬手示意不必。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她谋得一个住处?不过……”赫连睿放下茶盏,定定地看向她:“不过沈少卿……我为何要帮你呢?”

    沈冬荣莞尔一笑:“赫连统领这么快就忘了我们联手一事吗?”

    赫连睿薄唇微动,看了一眼林媚竹,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语说出口。

    沈冬荣会意,对着林媚竹轻轻一笑:“林姑娘,恶人终会受到严惩,你且安心在赫连候府住下吧,接下来的事就不用管了,从满洲徒步而来暄都,这些日子餐风沐雨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既然现在已然安定下来了,林姑娘便先去歇息吧。”

    林媚竹闻言又是一番感激涕零,随后被下人带往客房。

    偌大的厅堂再次只剩他们二人。

    沈冬荣向上座拱手一礼:“有劳师哥,还望师哥多多照顾她。”

    “师妹的请求师哥当然谨遵行事。”赫连睿道。

    沈冬荣不去管他语气中的揶揄,只正色道:“若能借她扳倒吴乾,慕旭东手下可是折损一名大将,此番对宁王来说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赫连睿垂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右手指节上带着的一枚翠绿玉扳指,口气淡淡,“师妹心中已有策谋?”

    这是沈冬荣第一次见他戴上这个玉扳指,扳指大而宽,玉质粗粝,倒是和他相配,沈冬荣想,若是此刻他穿的不是黑袍武服,而是锦衣玉服,活脱脱一位世家纨绔公子。

    “是,”沈冬荣面色更加肃穆,她站起身,改过的官服依旧有些大,裙裾拖在地上,腰间扣带圈的很紧,赫连睿觉得他甚至一掌就可堪堪握住。

    “不妨说来听听。”赫连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冬荣冷笑道:“既然往上告不得,那咱们就陪他们玩一场笔墨官司。若让恶人屈服,有时候,这民意和舆论可是比律法更加奏效。”

    赫连睿的兴趣似乎被她挑起,停下玩弄玉扳指的动作,抬眼绕有兴味地盯着她看。

    沈冬荣却不欲再过多透露,只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今日来找师哥除却安置林姑娘外,还有一事告知师哥,到时候巡防营可要有活做了,那时还要请师哥多多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赫连睿拧了拧眉。

    沈冬荣却一挑秀眉,答非所问:“吴乾任户部尚书这些年,可是敛了不少钱财,到时……我拿一些,剩下的师哥你拿去吧,巡防营眼下需要不少钱吧?”

    她本想把钱全都给赫连睿,然而眼下她自己也实在身无长物,被朝廷罚了半年俸禄更是雪上加霜,而二师哥和阿姐现下又为倚香阁免费务工,属实是霜上加霜了……

    一听到有钱要给巡防营,赫连睿拧起的双眉顿时舒展开来,问也不欲再问,当机立断回道:“那巡防营必定以师妹为首是瞻。”

    沈冬荣:“……”

    果然,不论世道如何,家境几番,钱这个东西,能立马让人把一切烦恼抛之脑后。

    夕阳西下,晚霞似火,烧红了暄都的半边天幕,远方有雁成群飞过,似在烈火中涅槃起舞。

    薛信芳从午睡中惶然惊醒,他推窗看向侧边的卧房,沈冬荣还未归家,院子里的桃花开的明艳芳华,一如他从端州赶往暄都科考的那年。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从枕边的被褥下取出那只已无任何钱两的绣袋,温柔地摩挲着绣袋上精美紧致的绣图。

    那是两只交颈相缠的鸳鸯。

    半晌,一滴泪滴倏然覆盖在了其中一只鸳鸯朱红的眼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