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燕谢堂前 > 第十章 虎口
    薛成最近总觉得气闷,一连好几天了都在倚香阁里借酒浇愁,几杯酒下肚,竟是越想越气!自己跟了主子多年,勤勤恳恳地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结果最近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小厮,巧言善道的,只是做成了几件漂亮的差事,上司就对他另眼相待,什么事都交给他去办了,照这样下去,自己的位置迟早要被这厮替代。

    他越想越觉得心慌,先不说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家中还有老母需要赡养,若是丢了这个饭碗,老母和自己都得饿死街头,这样可不行,须得拿出行动尽快挽回上头的心……

    正盘算着,抬头忽见一人正从二楼阶梯缓步而下,他凝神盯了几眼,见这人面容俊秀干净,身量文弱清瘦,心中突跳,这不正是上头最爱的那款……

    虽说是个男人,然而上头那位可是爱这款爱到痴迷,不论男女一应通吃。想到此,他举杯昂头一饮,浑浊的眼中精光闪动,面上露出恶犬般的笑容。

    沈冬荣走出倚香阁时已快亥时,她和阿姐许久未见,两人未免聊的有些忘情因而忽略了时间,这么晚还没回去,师父估计要担心了,她一边想着一边去找自己的小驴车,然而走到来时停放驴车的地方,却只有一抬灰布小轿孤零零地躺在此,哪还有什么驴的身影。

    驴呢?她心里一惊,快步走至小轿旁,瞅见洒落在旁的几条圈驴缰绳被扯断,这才了然,这小驴……竟然挣脱缰绳跑了!

    沈冬荣仰天长叹,师父你买的驴车还能再靠谱点吗……

    这该如何是好,她心里犯了愁,且不说自己现在要从倚香阁回到家去,卯时之前还得赶到皇宫去上早朝……

    再上去找阿姐吗?可是官服在家里,还是得回家的,沈冬荣忍不住又仰头长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夜是睡不了了。

    从倚香阁走回到家不到两个时辰,到时再厚着脸皮去严宅借一辆马车上早朝,时间还来得及。

    等这个月俸禄一发,第一件事就去买辆小马车,沈冬荣这样想着,迈开双腿踏着悠悠月光离开了秦河。

    离开城北秦河,往城中去,街道小巷渐渐愈发宁静漆黑,幸而今夜繁星遍布,月色清辉,为她照亮了一条还不算黑灯瞎火的回家路。

    毕竟已至暮春,晚间温度降的快,除了里衣外沈冬荣只着了件墨绿色的单袍,走至一条小巷里,一阵风刮过,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到家之后要让师父给自己煮碗汤饼再去上早朝,想到热气腾腾的汤饼,沈冬荣不禁心里一暖,这么晚回去估计逃不掉师父的一顿训斥,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啊,还不是因为师父给买的驴车太不靠谱了。

    正出神的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阵接近的脚步声,沈冬荣乍然一惊,丝丝恐惧漫上心头,忙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谁知那脚步声也跟着越走越近,她心道不好有人跟踪她!正欲大声喊叫,然而下一秒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接着一块香巾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脱口而出的呼喊声变成了语不成调的呜咽声。

    “呜……呜呜……”

    “逮住你了小美人!”身后之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抱着她往巷角那边移。

    沈冬荣使出全身的力气不断挣扎,然而这人是个男人,双方实力悬殊,更何况他又先发制人。眼看着自己就要被带到巷角那边,她挣扎愈盛,可挣扎着挣扎着,沈冬荣觉察到了不对劲,自己的四肢正渐渐变得没有力气,目光也开始变的模糊不清……

    不好,香巾上有迷药!

    一刹那间,百般思绪掠过她心头,自己大仇未报,难道今日就要葬身于此吗?师父还在等自己回家,阿姐若是知道自己遇险,只怕会随她而去……

    神智愈发愈不清晰,那人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的打在自己的脸上,她恶心的想吐,正万念俱灰时,地面忽然传来异动,似有马蹄声正奔腾而至,由远及近,沈冬荣耳嗡目眩,费力睁开双眼,迷离之中只见一高大黑影驾着一匹通身雪白的俊马劈开这浓重夜色呼啸而来,霎时间四周尘土飞扬,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惨叫,身后之人应声倒地,她身体一松,几欲跟着落地,一双有力的臂膀却从她腋下穿过,圈住她的胸膛将她一把抱至马上。

    身后是这人温暖雄厚的胸膛,借着一缕清辉,沈冬荣抬头,望见一个抹瘦削坚毅的下巴……

    刚刚手往哪摸呢……

    沈冬荣想着,终于不省人事彻底昏倒了过去。

    “不要,睿哥哥救我!”

    冯苓从睡梦中睁眼,猛地惊坐而起,豆大汗珠下雨般从额头往下冒,胸口剧烈地喘息起伏不停,快十年了……自己还没走出小时候的梦魇。

    她喘息未定,一骨碌翻开床被,下榻走至梳妆台,铜镜模糊,却映照出一张未施脂粉但依旧娇美柔嫩的容颜,虽然这张脸的嘴角下方此时起了一颗显眼的红泡,然而似乎对这张天生丽质的娇颜并未产生多大影响。

    冯苓没心思欣赏,低头弯腰动作有些急躁地拉开梳妆台的第三个小屉,一个镶着玉石珍珠的黑色锦盒现入眼帘。

    她拿出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与方才心急如焚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动作轻缓恍若这盒子是这世上最至尊的珍宝,尤其是在见到那张静静地躺在盒子中被叠成四四方方的宣纸时,眼中的慌乱和急躁渐渐被平息,取而代之是压抑已久几欲喷薄而出的狂热痴迷。

    “赫—连—睿—”

    薄唇轻启,舌尖抵住上颚,再如吐息般轻轻地吐出最后一个字,明明只是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名字却被她念得缱绻柔情。

    柔荑芊芊细细地摩挲着这纸上洋洋洒洒,遒劲飘逸的三个大字,想到这是他本人亲自所写,冯苓思绪飘忽,又想到那年她被马贼掳走担心受怕之时,是赫连睿一人一马闯进贼窝救走了她。那年她才七岁,而赫连睿也不过才十二岁而已,却已长成一位英武挺拔的少年,武功更是在一众世家贵公子中出类拔萃。

    “十年过去了,当年鲜衣怒马独闯贼窝救我的少年郎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冯苓将纸条握在手中,贴近心头,微微仰着头望向窗外自言自语的喃喃道。

    突然之间她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扬起下巴美目圆睁,不过一刹那间,方才还一副平静怀念的面容顿时怒意横生。

    “为什么不写我给你的诗句,你真的一点都记不得我了吗睿哥哥!”

    冯苓一边生气地说着一边雷厉风行地披上外袍走出房间,直奔书房而去。

    冯铮已穿好官服准备拿着文册去上早朝,见自己的心肝女儿怒气冲冲的走进书房,忙焦急地迎上去问道:“哎呦我的乖女儿啊,怎么醒这么早,快回去睡觉!”

    冯苓见着父亲,气势未改,反而愈发愤怒骄纵,柔媚的脸庞皱成一团,“老爹,我让你求的字为什么没求到!你说!赫连睿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冯铮一听这话,就知道女儿又是为情所困,这会儿脾气上来了,忙笑着哄道:“怎么会,我家苓儿如此美貌,整个暄都的女子还有哪个能比的上!赫连睿若把你忘了那就是他不识好歹有眼无珠!”

    “爹!不许你说他!”

    “好好好……爹不说爹不说……”

    “等天一亮我就去找他!我要找他当面对质,我不信我不信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哎呦我的心肝呦,你前几天吃了那么多辣,嘴角的泡还没消,你不是说要等泡消了再去找他么?”

    “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梳妆打扮,我要漂漂亮亮地去见我的睿哥哥!”

    “诶……慢着……”冯铮抬手欲拦。

    冯苓却一阵风般,转身一提裙摆离开了书房。

    冯铮看着女儿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位心肝被自己宠上了天,平日里性格暴躁说一不二,脾气一旦上来那就更加无法无天,八头牛都拉不回来。那日赫连睿的态度他都瞧见了,明摆着记都没记起苓儿,更别说对她有意了,虽说自己也打心底喜欢这位英俊威武的青年,然而感情这种事又怎可强迫。

    罢罢罢!苓儿自小便在自己的溺爱里长大,一路顺风顺水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如今便让她尝尝这爱而不得的苦头!

    冯铮想着,圆润丰腴的面颊上又浮上他那一贯和善仁慈的笑容,抬头看看天色,心道不早啦,美好的一天又是从上早朝开始!

    被冯苓心心念念的睿哥哥此刻正眉头紧蹙地看着躺在他床上的人。

    沈冬荣还在昏迷,嘴里不知梦呓着什么,苍白无色的面容上浸满汗珠,白净的十指紧紧攥着被褥。

    赫连睿看她这幅样子知她正在梦魇,伸出两指探她脉搏,还是他第一次探过的那个样子,只是这一次除了那两股气息外,还有一股微弱的、带有侵略感的小气息在她体内游动相冲。他垂眸略一思索,手掌附上她细瘦的腕节,稍作运功,浑厚温暖的内力冲进身体,片刻后床上的人果然不再流汗,面色略微恢复了些红润,只是嘴中仍在呓声不止。

    他躬身侧头去听,只听的见一缕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好像在叫着“父亲”,想再靠近些听清楚,没想到床上之人猛然睁开了双眼。

    赫连睿:“……”

    沈冬荣睁开双眼,看见一个男人几乎要伏到自己身上,不由得小呼一声,一个激灵从床上惊坐而起。

    赫连睿被她猛然间的动作差点撞到下巴,不过还好他动作够快,在她睁眼的瞬间就已经闪身而起。

    “是你!”

    沈冬荣看清楚了站在床边的人,一脸惊讶地说道,随后又左顾右盼地打量了几眼四周,见自己身处在一间陌生的寝房,又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景象,顿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救我的人是你?”

    虽然不相信,但结合此情此景,应该就是赫连睿了,真是冤家路窄,沈冬荣心想。

    赫连睿方才那番动作虽说并无恶意,然而毕竟他知道沈冬荣的女儿之身,当下便有些尴尬地轻咳几声:“不错,是我。”

    “你刚刚想对我做什么?”

    赫连睿:“……”

    “若我说我并未想对沈少卿做什么,沈少卿会相信么?”

    沈冬荣明显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一边往床角缩一边警惕地盯着他,缩着缩着,她突然停住了动作,有些呆怔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赫连睿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回道:“已快卯时。”

    沈冬荣:“……”

    完了,第一天上朝自己就无缘无故地失踪了,不知道上面会治她个什么罪,应该不会罢她的官职吧?

    想到此,她心里一慌,若是罢了她的官,自己还得再等三年重新科考入仕,她可没那么多时间了。

    赫连睿观她神色,沉吟片刻,迟疑道:“方才你梦魇不止,我……”

    “闭嘴!”

    沈冬荣此刻心烦意乱,全然忘了面前这位是救助自己脱离虎口的恩人。

    赫连睿被她吼住了话头,英武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愣怔,他一向见到的都是她素淡自若的模样,或者偶尔慌乱的眼神,没料到她还会有这种凶神恶煞的语气。

    沈冬荣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不妥,虽然赫连睿一开始莫名其妙的行为有些乘人之危,但毕竟是他救了自己,于是便稍微缓和了语气说道:“……多谢赫连二公子救命之恩,他日必将百倍相报,只是今日沈某还有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

    说着一翻被褥,走下床榻,她得尽快回去和师父商量一下,看看是否还能弥补缺朝的过错。

    然而刚下榻没走两步,她突然两腿一软,直直的摔倒在地。

    沈冬荣:“……”

    赫连睿过来扶她,他一靠近,男人的气息霎时弥漫过来,沈冬荣抬头看他威武雄阔的胸膛和英俊的面容,突然觉得心神一荡,气血翻滚,周身都热了起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

    赫连睿见她眼神奇怪的盯着自己,伸出手再一次探她脉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以为自己已用内力化去了那股侵略的小气息,没想到不仅没化去,此刻这股气息竟然更加猖狂,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看着她愈发泛红的脸和粗重的喘息,赫连睿漆黑的眸色如一汪沉静的潭水。

    沈冬荣被他盯得难受,见他眸色深沉,不由得警铃大作,可心里却按耐不住地砰砰乱撞,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撞进他英武的胸怀,她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挣扎着起身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还没等她起身,眼前突然一晃,四周景象都旋转了起来,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在一个温暖雄厚的怀抱里,身下的手臂孔武有力,即使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属于男性独有的蓬勃豪迈。

    “赫连睿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做自己想做之事。”

    赫连睿嘴角勾起一抹笑,说话间胸膛微微起伏,横抱着沈冬荣,稳稳当当地迈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