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燕谢堂前 > 第八章 香见
    沈冬荣睡过午觉,伸着懒腰悠悠走出房门,一抬头见院子里的榕树下停了辆灰布马车。

    她目光一怔,揉了揉眼凝神继续看过去,确实是一辆马车!

    师父有钱给自己买马车了?

    她心中雀跃,快步走去,那马车只有轿尾对着自己,她迫不及待想看它全身的样子以及在前面拉轿的良驹。

    走近过去细看,轿身结实布幔精巧,小窗的帘幕之上甚至还绣有几朵金丝云纹,虽说轿身不大,只够容她一人,整体装饰也不及富贵人家的马车雕梁柱绣帷幕华厚,但她已经非常知足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嘛!

    她转过车身半周,一边打量一边满意地点头,等走至马车正前方时,却一下子看傻了眼。

    一只灰白色长耳朵、身躯短板瘦弱的小毛驴正蠕动着大嘴目光呆滞地和她对视。

    这……

    沈冬荣无语凝噎。

    小毛驴看见她,长耳转动,粗短的鼻腔里吁出一声不屑的长气,冲她“嗯昂”嚎叫了一声。

    沈冬荣:“……”

    她哭笑不得,就算没有良驹,配一匹马也是极好的,为什么会是头驴!

    薛信芳刚好从寝房里出来,见她已经看到了自己为她买的马车,揣着手站在阳光下眯眼笑道:“如何?喜欢吗?”

    沈冬荣见他一副慈爱祥和的模样,僵着脸答道:“喜欢。”

    薛信芳昂首一笑,下阶走至“马车”旁,似乎对自己亲手买的这个“马车”很是满意,犹其是这头小毛驴,大手一抬抚上它长长的驴头,口中吟道:“以后你就要上早朝了,严承宇那小子官品不够,他不上早朝你也没法蹭他的马车,为师便拿出自己珍藏的积蓄给你购置了一辆马车,以后不管出行还是上早朝你就用它吧!”

    沈冬荣心道这哪是马车,这分明是驴车,开口却犹疑道:“师父,这驴……”

    薛信芳一个白眼瞪了过来:“这驴怎么了?!”

    沈冬荣一个激灵,忙道:“这驴看着甚好、甚好!”

    薛信芳捋了捋胡须,还是捋了一把空气,见沈冬荣正看着他,面上再次闪过了一丝尴尬,轻咳几声道:“为师知道你不喜欢这驴,可是为师也没办法嘛……”说着背手望向天空叹了一口气,鬓发间的几根银丝在阳光下犹为显眼,“如今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我不是皇子的老师,你也不是谢家的千金,我们蜗居于一隅小院,吃穿用度都甚为节俭,为师可是连一匹马都买不起……”

    沈冬荣听他这话,心中一动,愧疚夹杂着酸痛如浪般卷上心头,涩涩开口道:“师父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薛信芳摆手制止她说下去,“你是个好孩子。”

    沈冬荣面上苦笑,在心中暗暗责备了自己几声,故作轻松道:“师父那这赶驴人……”

    薛信芳:“?”

    沈冬荣观他神色,诧然道:“师父是让我自己赶驴车吗?”

    “不然呢?”

    沈冬荣:“……”

    既然要她自己赶驴,那直接买个驴给她骑不就得了,还要后面的轿子何用……

    “信我已经传去阴山,”薛信芳垂首略一沉吟,说道:“这驴你要是不想赶,等卫英来了,让他来赶吧!”

    说着一挥衣袖,潇洒地离开院子。

    “二师哥是过来帮忙的,不是来赶驴的!”

    沈冬荣在后方大喊。

    戌时,夜幕降临。

    城北繁华富庶之地,暄都城内富胄商豪多聚于此。稍微往城中心靠着点的地段,盘旋着两道曲折熙攘的十里长街,两街之间横亘着一条长长的清河,名唤秦河。秦河半腰之处又岿然矗立着一座石桥,名唤明若桥,从明若洞口乘船而去,河道两侧夜夜红灯高挂如昼、笙歌笑语不停。

    暄都最大最有名的一家烟柳之所便窈然立于此处。

    沈冬荣驾着小驴车徐徐驶过街道,街道上的人见她长的清俊秀气,却拿着根驴鞭驱使着一头灰耳小毛驴,不禁觉得有些好奇可笑,纷纷侧头去打量。

    沈冬荣忽略这些眼光,举目视前,街道两边绚烂的灯火和明媚的笑语浮光掠影般闪过眼角耳旁,令她不自觉地想起状元游街那日,自己骑着朝廷给的良驹,意气风发的迎接着人们崇拜赞叹的目光,当时她也如现下这般对着这些视而不见。那时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沈冬荣侧然一笑,不过几日而已,她竟都已记不清了,只知自己当时自己虽面上风平浪静,心中却浪潮汹涌,多年筹划终于于皇榜提名的那一刻开始了漫长而又艰难的第一步。

    想着想着,她又突然想到了慕淑离,一个如玉般温润桌然的人,纵使他是慕旭冬的儿子,可自己却从未对他有过丝毫敌意。

    沈冬荣抬手扬起细长的驴鞭,嘴里发出一声“嘚”,驱使着小驴车继续辘轳前去。

    倚香阁内脂香暖气环绕,看台之上美人素手琵琶,浅吟低唱,场下宾客环坐,饮酒赏乐,身侧更伴有佳人斟酒陪笑,环肥燕瘦一应俱全,皆是香肩半露红妆罗裙,青葱玉指执圆扇,眉眼如丝摄心魂,只需一眼,只怕骨头都酥了半截。

    从古至今,多少文人骚客王卿贵胄醉死在这温柔乡冢……

    柳三姨正在场中于几位宾客之间左右逢源,忽见一清秀的文弱书生进来,她微挑的眼角细眯,草草地应付完眼前的几位客人,扭着款款柳腰走到这书生眼前。

    “呦,沈公子,今日又来找香见姑娘?”

    柳三姨捂嘴一笑,猩红兰蔻往沈冬荣肩上揩。

    沈冬荣堪堪侧了一下身形,面含微笑地对着柳三姨微微欠身:“三姨。”

    柳三姨又是邪魅一笑,眼角细纹丛生,依稀可见年轻时风华绝代的容颜,嗔声笑道:“我就喜欢你们这些俊俏的书生,长的好看,人又有礼,就是钱包瘪了些……”

    沈冬荣从袖袋里拿出几块碎银。

    “不过没关系,三姨见你长的好看,心里喜欢得紧,钱就少收点喽……”柳三姨笑的花枝乱颤,接过碎银青葱往楼上一指,“二楼兰房。”

    沈冬荣又一个欠身,浅浅笑道:“多谢三姨。”

    二楼兰房,沈冬荣轻推房门,屋内轻纱屏幕后坐着一人,听见开门声这人娇艳的面容上赫然一喜,试探地问道:“妹妹?”

    沈冬荣将房门关紧掩实后,方回头欣喜迫切对着屏风后喊到:“阿姐!”

    不多时一个美貌女子从帘幕后迤逦而出,皮肤细腻,杏脸桃腮,正是香见。

    她见着沈冬荣,美目泫然,面容上虽惊喜难掩,眼中却浮上薄薄雾气。

    沈冬荣见她这样,忙上去握住她的手,叹息道:“阿姐,我这不是来了么,阿姐哭什么……”

    香见嫣然一笑,拭去眼角泪滴,反手紧紧握住沈冬荣的手。

    “阿姐想你了……”

    “我也是……”

    两姐妹许久未见,此刻执手相看,饶是沈冬荣再坚强,眼角也微微泛起了红。

    “我家然然真厉害,竟然考中我朝榜眼。”

    香见稳住了情绪,欣慰怜惜地看着沈冬荣。

    沈冬荣低眉含笑,心中却酸楚不已,如今也只有阿姐能唤她然然了。

    然而心中的悲伤只不过稍稍停留,沈冬荣抬首,眼中已然换上尖锐冷厉。

    “考中榜眼不过是一切的开始,为谢家翻案复仇才是我最终的目的。”

    “不错,”香见似乎被她感染,卷长的羽睫下水目浮上一抹坚定,“为谢家翻案复仇才是我们最终的目的。”

    “却委屈阿姐屈身于在这烟柳之所了……”

    沈冬荣叹息,左手抚上香见如雪般的面颊,仿佛在这娇娆的容颜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下不禁一阵恍惚,小时候她们就长的像,若是自己没有改头换面,是不是也会如阿姐这般风姿绰约……

    而不是像现下这般,披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成为一个与过去的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我有何委屈……”香见苦笑,“三姨待我不错,从不逼我卖身,我也只是在阁里弹曲弄唱罢了,也亏的那时父亲严苛,整日将我关于闺房,我才学的一手好琴。”

    沈冬荣又忍不住眼角泛红,却笑着道:“是啊,父亲严苛却管不住我,记得那时我不读书也不学女红,尽日里往宫里跑,姑姑那的点心可好吃了,宁王也……”

    她微微一顿,没再说下去。

    香见听她谈起宁王,似乎想起来了什么,问道:“宁王?你儿时和他关系甚好,他认出来你了么?”

    沈冬荣点头。

    香见眉间闪过一丝担忧。

    沈冬荣忙道:“阿姐不必担心,宁王不会害我。”

    “那就好。”

    香见略一思索,忽而起身转入屏风处,片刻后拿出了一个鼓鼓的绣囊。

    沈冬荣一见便知阿姐又要给她银两,忙摆手拒绝:“阿姐,我如今已经入朝为官,每月七两俸禄,足够我来见你了,这些钱你留着自己用……”

    香见不听,硬要把绣囊往她怀里塞,嘴中还念念道:“在阁里的这些年我也攒下了些银两,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不多,却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你拿去给薛先生,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答谢他这些年对你的照顾和教导。”

    沈冬荣闻言,迟疑片刻,伸手接过了绣囊。

    两姐妹惺惺相惜之后便开始进入主题。

    她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如此,沈冬荣女扮男装入仕为官,香见留在这消息流传最为灵通的烟柳之所,两人表里相济,共同寻找线索翻案。毕竟达官贵人们大多都是男人,是男人那就逃不过酒色的掌心,来此寻欢作乐的,只要美人在旁稍微好言相哄着,再劝下几杯酒,旁敲侧击着便可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只要把人哄开心了,别说是几句话,就是心肝肺也情愿着跟着一起吐出来。

    香见向案几边走去,边斟茶边道:“这几日我得了个重要的消息,和吴乾有关。”

    “吴乾?”

    沈冬荣跟着往案几那边移动,眉头紧蹙。

    “是,”香见说,“前几日京兆府尹的几个衙役过来喝酒,香琴在旁边伺候着其中一个,末了结束,她找我谈心,向我抱怨一个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往吴乾身上扣罪名。

    沈冬荣心下了然,吴乾因长相俊美又年纪轻轻身居正二品官员,在暄都城内有一些倾慕他的追随者,这个香琴,看起来像是其中之一。

    她伸手接过香见递来的茶,轻抿一口,也不急,继续等着下文。

    “香琴说她听那些衙役们聊天,”香见继续说道,倾身坐上案几旁的红木椅,“说是几天前有位女子到京兆府尹门前击鼓鸣冤,控诉户部尚书吴乾下药迷她毁她清白,请求府尹大人替她做主,那府尹听罢见这女子褴褛不堪言语颠倒混糊不清连话都没问便命人将她轰了出去。”

    “轰了出去?”

    沈冬荣面色阴寒,就因为这女子仪容不整就将她轰了出去?恐怕不仅仅如此吧?

    香见瞅了一眼沈冬荣的面色,又继续道:“据说这府尹一开始还是有意要审问这女子的,只是一听她告的是吴乾,便什么都没再问直接将人轰了出去。”

    沈冬荣冷笑,这种案子,先不论吴乾到底有没有做过此事,京兆府尹一旦开始审讯立案,多少会对吴乾的声誉有所损毁。谁都知道吴乾不仅仅是一个正二品的户部尚书,他的身后更是有慕家这个现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倚背。

    沈冬荣问:“那女子现在在哪?”

    香见摇头:“这个香琴没有透露,估计京兆府尹将人轰出去之后也没再管。”

    沈冬荣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

    末了她抬头对香见道:“这女子是个切入口,好好筹谋或许能够用她一举扳倒吴乾。”

    “可……现在我们连这女子在哪都不知晓。”

    沈冬荣又走到红木椅上坐下,和香见隔着案几摇摇相对。

    “阿姐,我有一师哥,顾叔座下二弟子,名唤卫英,过几日估计就要从阴山赶来暄都了,到时还请阿姐能在倚香阁内给他安排个住处。”

    香见不知她为何突然转移了话题,但还是顺着话头答道:“这个不难,正好我现下身边正缺一个洒扫的小仆,到时和三姨说一下,让他装作小仆混进来,只不过……”她顿了一下,秀美的容颜闪过迟疑,“洒扫之事我肯定不会让他真的去做,但毕竟在阁里装作一个艺妓的小仆从还是委屈了这位卫公子……”

    沈冬荣颔首一笑:“阿姐不必担心,你见了卫师哥便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香见美目流转,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打算让这位卫公子来寻那女子?”

    “唔……”沈冬荣点头,“二师哥轻功极好,在暄都内找个寡弱的女子易如反掌。”

    说完便有些心虚地拿起案几上的茶盏嘬了一小口,本来叫二师哥来暄都是为了稳住赫连睿,今日却又被扣上两趟赶驴和寻人的活外加一个小仆的身份。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不住了一遭卫英。

    “卫师哥,能者多劳,您就多担待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