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燕谢堂前 > 第四章 入仕
    春雨不眠不休地下了整整三天,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喧嚣浊气统统冲刷而去。

    今日是新科进士们入职报道的日子,天气终于晴朗,沈冬荣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扇,被雨水冲刷过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顿时令她神清气爽。

    想到今日就要入仕报道,她翻出了一件颜色稍微亮一些的靛青长袍,腰间再束一天蓝色玉带,胸前照样裹得平坦紧实,乌发高高挽起仅用一支精巧别致的木簪简单挽住,末了又拿起黑色石黛对着镜子在两道细眉上描重几笔。

    只堪堪几笔,便将她清丽秀气的面容雕刻出几分英气和硬朗,让她的五官不再那么柔和秀丽,徒令旁人猜疑。

    沈冬荣端详镜中之人,虽装扮简单,却不失为一个俊秀翩翩的公子。

    薛信芳在门外敲了敲,屋内传出一声应答,他轻轻推开房门,几缕和煦的日光随着他一起踏入室内。

    见屋内之人已穿戴整齐,薛信芳招了招手:“过来用饭吧。”

    沈冬荣颔首一笑,走进矮案旁忽的眼睛一亮:“咦……是鲜肉汤饼!”

    薛信芳见她雀跃的目光,眸中也跟着闪过笑意,开口却厉声道:“一碗汤饼就高兴成这样,没出息!”

    沈冬荣知他刀子嘴豆腐心,一边往嘴里塞汤饼一边佯装埋怨道:“自从我的身子每况愈下,师父做的饭就整日不见荤腥了,每顿不是素菜就是淡粥,我都要——”

    薛信芳的脸唰的一黑,吹起胡子瞪她道:“食不言寝不语!”

    沈冬荣见状忙闭口不言,低头专心品尝这来之不易的鲜肉汤饼。

    严灵均早在螺市街岔口等待多时,远远地看见一抹青影走来,挥手喊道:“沈兄沈兄!快过来!”

    沈冬荣招手回应,加快脚步走至他跟前,今日她衣着鲜亮,气度斐然,再加之方才疾走了一小段路,脸颊飘上一抹淡淡微红,更显得面若美玉,严灵均见状啧啧叹道:“翩翩沈公子,机巧忽若神。”

    沈冬荣打量他一眼,知他已行过加冠之礼,满头乌发便用束髻冠盘住,冠上明珠熠熠闪烁,衣着皆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华贵款式,腰间琼佩更是叮当作响,便回道:“羔裘晏兮,三英粲兮。”

    “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严灵均接住后半句,知她在夸自己衣着不斐,面上神情愈发得意洋洋。

    沈冬荣也抿起一抹笑,抬身欲上马车,俩人便不再相互打趣,纷纷坐上马车往皇城方向驶去。

    正值禹中之时,市井街巷喧嚣沸腾,来往车马川流不息,商人小贩在街道两侧吆喝不止,服饰神色各有所异的行人漫步于街左顾右盼,纷纷都被玲琅满目的物品、食肴晃住了眼,一时之间叫卖声、讨价声、嬉笑打闹之声穿过轿中纱帘不绝于耳。

    严灵均爱热闹,掀开车帘一角,探头往外观望,嘴中不住叹道:“国泰民安盛世之景!”

    沈冬荣观他兴高采烈的神色,不忍打搅到他的兴致,只在心里道几十年前若说大周盛世之景尚算名副其实,如今的大周只是凭借着一缕坚实的根基维持着表象的繁华,其内里早已渐渐腐乱。而今奸佞当道,忠臣要么被猜忌疏离,要么泯灭朝堂不得重用,再这般下去,大周昌世国运迟早要被消逝殆尽。

    这番话她当然不会说与严灵均,她知他现下正满腔热烈,渴望将一身抱负施展于朝廷,念及到此,她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还不知朝廷给了他什么官职。

    “不知严兄领了个什么官职?”沈冬荣想到便立马开口问。

    严灵均放下车帘,笑着说道:“户部郎中,从六品,”随即眉毛一挑,斜斜地看着沈冬荣:“沈兄呢?”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嚯……”严灵均夸张的吸了一气,两只眼睛瞪大道:“果然是榜眼,品级一下子高了这么多!那……慕兄岂不直接一飞冲天?!”话说完又觉得不对劲,摇头喃道:“慕兄出身高贵,本就已经在天上了……”

    沈冬荣被他一时夸张又一时顿悟的神情逗笑:“官位高不一定就好,我倒觉得户部郎中很适合你,你本就出生商贾世家,户部又掌管银两,此番你处理事务必定能够得心应手。”

    严灵均听了这话白净的圆脸上反倒蒙上了一层愁色,苦笑道:“沈兄你不知,我从不过问家中布行之事,一心只读圣贤之书,银两于我而言只是用来换取消遣玩乐的物什,其中之道并无半分了解。”

    沈冬荣安慰道:“再不了解耳濡目染也是有的,再者我对刑部诸事不也是一无所知么,你看我可曾有过半分担忧?”

    严灵均叹了一口气,思索片刻后忽而眼角一亮,提声道:“沈兄可知户部尚书吴乾?”

    “自然知道,”沈冬荣答道,“此人不过三十岁便坐上尚书之位,且容貌俊美气度不凡,在暄都城内也是颇负盛名,我怎会不知。”

    严灵均点头,脸上一片赞同欣赏之色,喃喃道:“跟着他定能学到许多……”

    沈冬荣装作没有听见他的呢喃,低垂着眼睑没说话,黑长浓密的羽睫下霜寒之色一闪而过。

    因刑部和户部分别在皇城东西侧,行至皇城门前,二人便分道扬镳,各司其职去了。

    到了刑部,她先去拜见了刑部尚书秦追。这位尚书大人年方过四十左右,面容肃穆体格健壮,一双鹰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让人望之生畏,沈冬荣见之心里叹道,不愧为掌管全国刑法的人物。

    他见了沈冬荣,脸上并未有丝毫表情,交代了些相关事宜,便将大理寺少卿文册交予她,沈冬荣躬身上前接印,秦追突然道:“人看着倒是隽秀周正,只是身形太过瘦弱了些。”

    沈冬荣微微一怔,不知秦追突然之言是何用意,忙道:“小生……”说了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领了文册,又改口道:“下官不知,斗胆一问,为官之道还需观测身形?”

    秦追哼声一笑:“自然不用,只是刑部掌刑法,大理寺又专程负责审问和刑罚……”说着眼神犀利一转,目光从案上卷宗转到她身上,沉吟道:“没想到圣上竟派了你这弱不禁风的书生来掌管大理寺。”

    他这般直言不讳,倒是出乎沈冬荣意料。大理寺主审讯,碰到一些棘手特殊的犯人确实要动用酷刑,难免会有些血腥惨目,秦追言下之意是在说她面貌秀气体格瘦弱没有威慑之力,恐怕难堪重任。

    这位刑部尚书似乎有些意思。

    她在心里评价了一番,欠身回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下官生来便是这幅体态容貌,再加之自小家境贫寒,经常食不果腹,故而身子较寻常男子瘦弱些也是在所难免,还望大人不要介怀,所谓人不可貌相,来日下官定会在其位谋其职不负大人所望。”

    这番话除开头和结尾两句属实之外其他俱是胡编乱造。沈冬荣说的情恳意切,秦追听完之后却没作反应,因为还有许多刑宗案件要处理,也没心思再管她,大手一挥直接放人离去。

    另一头赫连睿也到兵部来取拟旨和腰牌,兵部尚书冯铮一见到他,圆润的脸上顿时喜笑颜开。

    冯铮虽任兵部尚书不到两年,然而资历却算不上浅,在这之前他曾任兵部侍郎十多年,深谙兵部管辖、处理之务,直到上任尚书告老还乡他才顺理成章晋升了职位。

    他一边将人往厅堂引一边不住地打量赫连睿,见他身形挺拔、面容英武,越看越满意,脸上笑意更甚。他生的矮胖富腴,行止随和,丝毫没有正二品高官的气势派头,不过赫连睿看着他和善的笑容和打量眼神总觉得有些奇怪。

    入了厅堂,冯铮更是要亲自给他斟茶,赫连睿忙上前阻止:“巡防营属军统,按理说还是归兵部管辖的,我既为巡防营统领勉强也算兵部官员,怎可让大人亲自斟茶。”

    冯铮呵呵地笑着,无视他的阻止,手上动作依旧不停,斟好茶推至赫连睿眼前:“赫连候乃一品军候忠将之士,赫连统领年少有为将门之后,这些年又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别说这一杯茶就算是十杯一百杯赫连统领也承的住!”

    赫连睿剑眉微蹙,虽说他这话说的不错,然宫宴过后谁都看得出来圣上已对赫连家起了猜疑之心,众人避之都唯恐不急,为何他对自己这般谄媚相迎?

    他按下心中奇怪,拿起茶盏轻抿一口,开口对冯铮道:“大人应知我此行为何而来”

    冯铮笑道:“自然是知道的,昨夜陛下刚下口谕,兵部便连夜拟好了旨,腰牌也正在兵科房内放着呢。”

    “既如此,那便烦请大人将拟好的旨和腰牌予我,我也好尽快去巡防营领职。”

    “这些都好说……”冯铮依旧满脸堆笑,迟疑了一下接着道:“……只是我需赫连统领帮我一个小忙。”

    赫连睿心道果然。

    他久居北境,对京中为官处事之道不甚了解,冯铮这般态度必然有所请求,想到父亲叮嘱,赫连睿心中不由得敲起警钟,堂堂一介尚书会有什么忙需要他一个小小的巡防营统领去帮?

    虽然心中这样想,但面上却客气道:“大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直说即可,不必客气。”

    冯铮闻言脸上笑意更甚,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悠悠开口道:“我有一小女,名唤冯苓,今岁刚过及笄,自小便仰慕赫连统领绝世风采,只是统领之前久居北境,小女心中慕念却不得求见,如今闻你留京接管巡防营,便求我向你讨要一副亲笔手书以解多年相思之情。”

    赫连睿:“……”

    他以为冯铮会抛出什么样的难题给他,竟然是帮自己的女儿求一封手书。

    赫连睿鹰目微眯,只是因为自己女儿的一桩小小心愿,便屈身谄媚讨好自己,这位尚书大人当真顾家宠女。

    他略一抬手:“不难。”

    冯铮面上更喜,忙吩咐手边小吏去取纸墨,转头对赫连睿道:“那就请统领在纸上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两句。”

    “?”

    “统领还有何疑问?”

    赫连睿额角一跳,心下犯起了难,这位冯苓小姐他从未见过,怎会让他写下这般莫名其妙的诗句?

    犹豫间那小吏便已取来纸墨,随后平整地铺在他面前案几上,冯铮在旁乐呵呵地揣手看他,赫连睿见他期待的眼神也不好拒绝,垂首略一思索,提笔蘸墨,腕节扭动,挥洒而下几个大字。

    冯铮凑过去看他挥毫,圆润的脸上迟疑之色一闪而过:“这……”

    赫连睿写完,放下笔墨,拱手沉声道:“恕难从命”

    冯铮犹豫片刻,忽而朗声一笑,面上又是一片笑意融融,口中念道:“足够了足够了……”说着将手书卷好收于袖中,便命人将拟旨和腰牌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