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燕谢堂前 > 第三章 疑心
    出了小亭,沈冬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起的波澜,顺手理了理衣襟,又是一派清冷自若的表情。

    此时宴会方散,众人纷纷在殿外行礼拜别,赫连候因腿脚不便,便由步辇抬到皇城门前,再由等候在城门外的自家马车送回府邸。

    宫中除了天子和嫔妃可乘步辇,其余人等包括大臣一概不能,这是天子亲赐给赫连候的特权,只因他这条腿是为天子而废。

    赫连睿和赫连榕城迈出殿门,目送父亲坐上步辇先行而去,赫连睿一言不发神情凝重,赫连榕城深知他心中不甘,却也只能出言安慰:“是我对不住你,将你带来暄都,却没能将你带回北境。”

    赫连睿岂会怪他,忙道:“兄长言重了,你我兄弟皆是臣子,君命不可违,我知兄长和父亲已是尽力。”

    沈冬荣回来见众人正出殿门,便知宴会已散,她观望了一会儿人群,未见得严灵均的身影,猜测他或许正在殿内等候自己,便逆着人流向殿内走去。

    谁知人群之中不知哪位如此着急归家,仓促行走间撞到她的肩膀,她本就如弱柳扶风,再加之先前饮了酒,这会儿酒力还未完全消散,竟是被这无意间的一撞,撞的东倒西歪,身子飘然沉了下去……

    她心下一惊,仓皇失措间拽住了旁边路过的一人,那人稳稳地承住了她的力,身形竟是丝毫未晃。

    赫连睿正和兄长说着话,猝不及防一股力量牵扯住他的肩膀,他侧头去看,是一险些摔倒的清俊文吏拉住了他。

    沈冬荣稳住身形,看清她抓的是谁后,微微一怔,而后颇有些尴尬地拿开手,一脸歉然道:“沈某不胜酒力,头昏脑晃间冲撞了赫连二公子,望公子不要介怀。”

    赫连睿没有答话,剑眉轻蹙,凝眸盯着眼前之人,方才他们有一瞬间离的极近,碧血草的味道一闪而过,虽然很淡,但他确定就是阴山的碧血草,还夹带着一股柠栀香,想来是为了遮住药草的味道。

    这人和阴山药王有关系?

    沈冬荣抬眼,见他只凝眸盯着自己不作反应,迟疑了一下又道:“沈某……”

    话还没说完,赫连睿忽然伸手拽回了她方才拉住他又拿开的那只手,将她衣袖往上稍稍捋起,颀长的手指捏住她细白的手腕。

    沈冬荣:“……”

    赫连榕城在旁见他突然间的动作,愣了一下,目光疑惑地看向他。

    赫连睿恍若没事人一样,摸了摸她的手腕便放开了,漆黑的眸中宁静无波,丝毫没有觉得他刚才的动作有多奇怪,沉声回道:“榜眼郎客气了。”

    沈冬荣又一次收回了手,心下讶然,今日自己并未在宴上有过表现,他竟然记得自己是榜眼。

    赫连榕城虽不明弟弟方才所为,却也知现下情况不便多问,他扫了一眼沈冬荣,见她脸上未有介怀,便对着她道:“既然榜眼郎无事,那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沈冬荣拱手行礼,抬首望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目光转向方才被赫连睿触碰过的手腕,幽幽地凝视片刻后,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兄弟二人刚回府,管家便迎了上来,对赫连睿道:“二公子,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下俱已了然。

    赫连榕城道:“快去吧。”

    赫连睿点头,跟着管家去了书房。

    赫连候正坐在书房案几处的红木椅上看阅卷宗,屋内烛火跳跃,寂静无声,昏黄的光线将他沧瘦老态的面颊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赫连睿拱手:“父亲。”

    赫连候头也未抬,沉声应道:“嗯。”

    赫连睿继续等父亲说话,赫连候却不再出声,只低头翻看卷宗。

    父子俩一坐一站俱不作声,一时之间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唰唰声。

    良久赫连候方抬头,盯着他道:“睿儿,你是不是怪爹?”

    赫连睿闻言羽睫闪动了一下,英俊的脸上却未有波澜,沉声答道:“我从未怪过父亲,从小到大,是您教我武艺,授我家国大义,又领我行军打仗。保家卫国驻守疆土虽是我毕生之愿,然而君臣有别,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让我留在暄都做一个质子,我知父亲的无奈。”

    赫连候起身,赫连睿欲上前搀他,被他摆手拒绝,他背过身,看着墙上的一副壁画,沉吟片刻道:“你要明白,自古以来驻守边境的王侯将相皆是如此,纵使浴血沙场以命护国,却不可功高盖主又不可溃散无功,一切都需要把握好度,胜仗无数或许对百姓来说是好事,然而对君主来说则是大忌。”

    赫连睿低头:“我明白。”

    “终究还是委屈了你……”赫连候转身看他,深深叹息。

    “父亲何出此言,大丈夫能屈便能伸,”赫连睿抬头,烛火昏黄更衬的他脸庞坚挺俊逸,“我赫连家世代英豪驻守北境抛颅洒血,护卫大周疆土一片碧血丹心,若我连这点委屈都不得受,那便不配生为赫连家的子弟!”

    “你能这样想为父甚是欣慰,无论何时为人都不可丢掉心中大义,”赫连候垂眸微微点头,脸上显露出骄傲神色,“这些年来圣上愈发的猜忌多疑,我们断不可再露锋芒,你且记住日后留在暄都万不可行事张扬,须得养精蓄锐……”说着顿了顿,眸光向远方幽幽凝望,感慨道:“伴君如伴虎,当年暄都谢家那般风光无限荣宠盛旺,最后不也被他连根拔除……”

    赫连睿闻言眉睫微跳,默不作声。

    赫连候打量起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自从自己因腿脚隐疾退却沙场留居暄都,多年来都未见过自己的儿子们几面,如今见自己的儿子已经长成面容英武、身形伟岸的男人,心中骄傲与复杂参半,意味深长地说道:“算算日子,谢家二小姐如今也已过及笄,若那件事未曾发生,谢家还在的话,恐怕你们早已完婚,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赫连睿:“?”

    赫连候见他疑惑的眼神,嘴角微微一扬,解释道:“这是我和谢骐早年玩笑间的约定,当年你才七岁,谢骐的夫人正怀有身孕,那一次我带着你回京去谢府拜访,你谢伯见你伶俐聪慧,便玩笑道如果谢夫人这一胎还是女儿,便将她许配给你……”末了又昂首深深叹息:“既然现在人都不在了,多提无意……”

    出了书房,廊下一人长身而立,赫连睿心知兄长在等他,便向他走去。

    兄弟二人沿着长长的走廊漫步,今夜是十五,月亮圆的像是一块面饼,高挂在疏朗的夜空,往人间洒下一地明净清辉。

    他二人高大修长的身影斜斜地投在地面上,赫连榕城问:“父亲都叮嘱了什么?”

    赫连睿略一沉吟:“父亲告诫我要低调韬晦。”

    赫连榕城垂首凝思片刻,沉声道:“边境武将以命奋战沙场,一片赤诚肝胆之心却被君主猜忌,而京中多少文官安享着将士们带给他们的太平,却在不动声色中暗自搅动风云,圣上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为臣之道不在于诚心而在于巧色?”

    赫连睿闻言眉间一蹙,知他意有所指,低声提醒道:“兄长慎言。”

    赫连榕城心知他的顾虑,这番言论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依照现下圣上对赫连家的忌惮猜疑,免不了又是一番波涛骇浪,然而这是自家府邸,今晚他心中又有些忿忿不平,一时没忍住将埋在心底的话吐了出来。

    二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赫连榕城突然问:“今日你为何要去丈那位榜眼郎的脉搏?”

    “兄长不知,”赫连睿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他,“我怀疑他和师傅有关系。”

    “药王?”赫连榕城惊讶道。

    “是,”赫连睿说,“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碧血草的气味,此物仅阴山独有你我皆知,药味已浸入体内挥散出味道,由此可见他必然已服用多年,可我观他面色身形并无异常之处,便丈他脉搏,果然如我所料,此人脉象极其紊乱,两股气息游动相冲,一股是碧血草在护他心脉,另一股却未可知,似乎在他体内蛰伏已久,来日若这股未知的气息将平衡打破,那便是他丧命之时。”

    赫连榕城微微皱眉,许是听到“丧命”二字,觉得有些可惜:“既然碧血草阴山独有,稀世珍贵,那他必然和阴山有关系,并且有可能还和药王关系密切,昔年你拜于他座下一段时日,可曾见过此人?”

    赫连睿摇头:“这正是我的疑惑之处,我从未见过此人。”

    “许是你离开之后他才入了阴山?”

    “或许吧……”赫连睿眸光闪烁,剑眉依旧紧蹙,忽而话锋一转,“兄长可知父亲曾给我订过亲?”

    “哦?有这等子事?”赫连榕城侧身,一脸惊奇地看着他疑惑道:“我怎么不知道?是哪家小姐?”

    “兄长都不知,看来确实是父亲当年与别人的一句玩笑话。”

    赫连榕城盯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怎么?我家阿睿想成亲了?”

    赫连睿无视他的调笑:“不想。”

    赫连榕城不死心:“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年就没有心悦的女子吗?”

    “没有。”

    “那就是在暄都喽?”

    “并不……”

    翌日大早宫中文书下达,给了沈冬荣大理寺少卿之位,三日后去刑部报道。

    春雨绵绵润如酥,京都已多月无雨,这场甘霖来的正是时候。

    沈冬荣立于窗前细听雨声,微仰着头对着院里的一颗榕树凝神发呆,侧颜清俊柔和,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信芳在屋内温茶,抬头见她一身轻装裘衣立于风口,神色一凛,忙过去关上窗户,将温好的茶递至她的手边。

    沈冬荣侧身双手接过茶,温和一笑,轻声道:“没事的师父。”

    薛信芳面色沉沉:“昨日你饮了酒,夜里便一直咳嗽不停,过两日就要去刑部领职,还这般由着性子胡闹不爱惜身体!”

    沈冬荣垂眸饮茶,乖巧温顺地听他训话,一口热茶下肚,顿时口齿生香,浑身经络仿佛都热了起来,她不禁叹道:“师父温的茶果然好喝。”

    薛信芳面色似有缓和,哼声道:“药王送来的茶,自然不俗。”

    “顾叔叔又派人送药来了?”

    薛信芳道是,端重肃穆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痛色:“你的碧草丸已快用完,昨日卫英连夜送来了碧血丸还有一些养心补身的药茶,你身体不适我没让他吵醒你,他便匆匆地走了。”

    沈冬荣没说话,低着头不知所思,薛信芳以为是因为卫英许久未来,好不容易来一次她又没有见到,故而心中有憾,正欲出言安慰,沈冬荣却道:“赫连家的二公子赫连睿恐怕对我已有疑心。”

    薛信芳顿了一下,沉吟半晌:“毕竟他也曾在阴山待过一段时日。”

    “即便怀疑我那又能如何?沈冬荣嘴角微抬,眸中却清冷一片,“没有证据他什么都不会查到,就算知道了我和药王的关系,他也永远都不会知晓我的真实身份。”